【真实经历】985研究生遭电信诈骗被骗67万
我本科在国内985大学学理工科，现在在美国一所常春藤大学读研究生。我在人群中算聪明的一档，注意过反诈的宣传，看过诈骗的各种套路：冒充公检法，要求把钱打入“安全账户”接受审查；投资理财；还有什么刷单、兼职。我心里嗤笑，想：这些单纯的伎俩，
我本科在国内985大学学理工科，现在在美国一所常春藤大学读研究生。我在人群中算聪明的一档，注意过反诈的宣传，看过诈骗的各种套路：冒充公检法，要求把钱打入“安全账户”接受审查；投资理财；还有什么刷单、兼职。我心里嗤笑，想：这些单纯的伎俩，到底是多蠢才会被骗呢？
我没想到我自己也会被骗。
3月26日晚上20:35，我正在外出和朋友玩，突然收到95588工商银行的短信：您有转账流入诈骗分子使用的账户，您正在遭遇电信诈骗。
看到信息，我第一反应是不想相信它，我更愿相信“取保候审”“律师费”“开庭”“赔偿官司”。但是，一个正常、理性的人清楚应该相信什么。得到受骗的信息之后，我在几个小时内，逐步确认、接受了被骗的现实：
我遭遇了电信诈骗，他们精心打造了剧本，熟悉和擅长利用人性，细致地编造细节，我不断怀疑、不断挣扎但最终没能摆脱，被骗66.5万人民币。
⚠️ 【长文预警】 本文约 31,000 字，记录了我遭遇电信诈骗的全过程，包括诈骗套路、心理陷阱、报警经历、我的反思等。
🕰 如果你没时间看全，建议先看目录分段
2月14日，我接到自称纽约总领事馆的电话。对方的语气正式和官方，口吻和音调也严肃。
他报出了我的护照号码、身份证号码、身份证住址和姓名，让我确认是本人。
对方称“为保障您的权益”，让我在谷歌地图找到纽约市总领事馆、确认来电的电话号码。
他接着告知我，我的护照在广州白云机场，一名携带多本护照的不法分子陈玉梅身上被发现，问我是否认识这个人。我自然不认识，他甚至让我再确认一遍。
接着他说：您的身份信息，包括护照和身份证都在您身边吗？我回答，确定。
他问：“您现在住在哪边？离领事馆近吗？您今天能来一趟领事馆吗？”
我回答还是比较近的，但是领事馆下班比较早，今天可能赶不及。
他继续：“那考虑到情况，就不麻烦您亲自来领事馆了。您的护照应该是被盗用了，不法分子伪造了假护照。我提供您这件事的案件编号，您需要向国内广州市公安局报案，并且获得报案回执，再让他们把报案回执发我们总领事馆。否则，国内公安可能认定您涉嫌出售或租赁护照，他们会向我们发函，您的档案会留下记录。这即使对您在美国的学习和生活，也会产生不利影响。”
我询问广州市公安局的电话。“稍等一下，我为您转接。”电话转接了，我听到一个三十岁前后的男声：“您好，广州市公安局。我是值班夜警刘凯”。
我转述了刚才得到的信息。他表示，我人在国外，可以Skype通话。于是他添加了我，开始视频通话。视频中是一个比较年轻、穿着警服、坐在办公桌前拿着纸笔的警察。
“为保障你的权益，你搜索广州市公安局，记录电话号码，尾号6688，存到联系人里。”我照做了。
“你保存联系人，+86 20 110，备注广州市公安局。好了截图让我确认一下。”我照做了。
对方称“为保障你的权益，用座机给你来电”。过了一会，我接到显示为“广州市公安局”的电话。接下来对方继续用Skype。
他接着出示了自己的警号、警官证，让我把情况复述一遍、提供案件编号。他“查证”后表示确实有这件事，询问：“那你什么时候回国，到广州一趟？”
我有些惊骇，回国的时间和经济花费都不小。他表示理解：“那你这个情况蛮特殊的。正常情况下，报案是一定要你本人到公安局的。”他接着询问我什么时候放假和毕业，课业安排如何，等等，然后：“那你这样确实很不方便回国。你等一下，我问一下领导，看看这个事情能不能线上帮你办。”
过去几十分钟，Skype电话又打来：“领导表示考虑情况特殊，而且你是接领事馆联系后，主动报案的，允许线上处理。我到笔录室了。”他接着强调，做笔录的视频和音频都会记录，确保网络稳定、不要乱说话和开玩笑。他让我打开视频，出示身份证和护照：“可以，我看到你的护照上有海关的盖章，是真的。“他用屏幕共享向我展示一段报警、做笔录的保证，让我逐字逐句清晰阅读，确保自己理解、遵从。
接着我在“笔录”中尽量详细讲述了所牵扯到的“案件”的细节，确认自己不认识“嫌疑人”、没有向嫌疑人出售或租赁身份信息，等等。完成“笔录”不久，他给我发送了一份PDF“备案证明单”，其中信息详尽确凿，公章赫然在目。
“警官”又询问我，可能在哪些地方泄露了自己的护照信息，称需要调查。我在他的指引下绞尽脑汁，尽量想出我曾使用护照做过哪些事、可能在哪些地方被盗用信息。“警官”一点点询问我，平时身份证、护照都放在什么地方？会锁起来吗？有没有可能被室友或者其他人偷走？你得罪过人吗，有没有人可能蓄意报复你？这一通下来问得我心中愈发沉重，我全部否认了。
“警官”叮嘱我个人信息一定要保管好：“你家人不是把户口本、身份证那些都锁在密码柜里的吗？没有密码箱，就用带锁行李箱。”“以后记住了，单位和个人要你提供身份证或者护照照片的时候，一定要在上面加上‘仅供XX作XX使用’。”又发来一条警方宣传如何保护个人信息的视频，让我看完。
整个通话过程长达三四个小时，“警官”为我辛勤服务、仔细考虑、认真引导，表现得非常自然和有信服力。挂断Skype电话后，“警官”甚至又发来消息：“蒋同学你好，麻烦你把你提供了护照信息的租房中介的微信截图发我一下，我们在调查。”
我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，毕竟我没有违法；对方没提钱，我也没有怀疑“领事”“警官”的身份真伪。
2月17日，Skype弹出消息：“你好，蒋同学，我这里查到案件有一些进展，约个时间讲一下。我跟你有时差。”
18日上午，他表示还在开会，开会完跟我讲。不久，“开完会了，真的好累。”“警官”的口吻总是那么亲切。他问我是不是一个人，让我戴上耳机。他接通Skype，问我在什么样的环境生活。我表示，我住在卧室，隔音还是有的；合租室友也不会故意听我说话。“那你关好门窗，把声音压低一点。就怕隔墙有耳。”我照做了。
他给我发送了一张身份证照片：“你认识这个人，王海峰吗？”我表示不认识。
他说：“我现在在笔录室，你的视频和语音都会被记录，是有法律效力的。你确定不认识这个人吗？”我继续肯定：我不认识。
接着他讲道：“我们追查陈玉梅（所谓伪造、携带我护照出境者），发现其与一件重大跨国电信诈骗案勾连。王海峰是主谋，目前已经被我们逮捕。这场诈骗案涉案金额高达一亿三千万美元，由于受害者同时涉及中国公民和美国公民，是由中国和美国合作侦办。虽然我们努力封锁消息，王海峰被捕的事情还是被国内的从犯知道了，陈玉梅就是想在这个时候潜逃出国的。但是，我们在一个捣毁的诈骗窝点中，找到267张银行卡，其中有一张是以你的身份信息注册的，已经接收了247万人民币的来自受害者的转账。怎么回事？”
我心中一沉，坦诚回答我不知情。他再次强调他在审讯室，我的视频和音频都会被记录，有口供同等的法律效力。
接着他给我屏幕共享逼真的“刑事逮捕命令”，让我逐字清晰阅读我“涉嫌参与……重大犯罪……被列为犯罪嫌疑人……执行批捕”等等，确保自己理解。我读完这些，已经有点六神无主。“老弟，我看人蛮准的，我几天前也觉得你是没问题的，怎么现在会变成这样呢？”又给我屏幕共享“保密令”，“一旦泄密，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”赫然在目，他同样让我逐字清晰阅读，保证自己理解和遵从。
接下来“警官”发送我一些残酷血腥的视频，有一段是一帮人持武器殴打一个被切掉一只手和一只脚的青年，青年用仅剩的脚试图跳着逃离，没几步便摔倒在地，极度痛苦地蜷缩起来，拼命求饶。我看了几秒钟，就因为内容的残酷，不由得关闭了视频。“你把这些看完。这一段是王海峰处理掉他一个小弟，因为那个小弟在分赃的过程中，瞒着王海峰偷偷吞了不到五万美元的钱，就被王海峰买凶杀人，处理掉了。”
他又和我分享“受害人”的经历：“有个年过七旬的老爷爷，被诈骗分子骗走一辈子积蓄的七十万人民币。这些钱都是打到那张你身份信息开设的银行卡了。老人发觉自己被骗后，就在住处服安眠药自杀了，手里捏着七十万的转账单，单上收款人是你的名字。等到两星期后邻居和家人都发现不对劲，才发现老人被骗、自杀了，然后家属哭着拿转账单来公安局报案，问蒋XX（我的姓名）是谁、蒋XX是谁。”
“王海峰在口供中说，你和他是朋友，你把银行卡借给他用于诈骗。”
“老弟，你清楚银行卡是怎么办理的？必须是你本人持身份证原件到银行，还要人脸识别。你再重复一遍，你真的不认识上面我说的那些人？也不知道你的银行卡为什么会出现在诈骗窝点？”
我低头掩面，承受这巨大的压力，否认了。
“警官”继续：“你现在没有切断通话、准备逃跑，包括几天前领事馆跟你联系陈玉梅的事情你也配合报案和调查，那我其实还是比较倾向你的。你到底有什么时候，把身份证交给过他人，可能导致他人冒用你身份信息呢？”
接着是一串竭尽全力的回忆和“线索提供”，“警官”表示我提交的条目都可能成为线索被排查。“你再回想一下，你真的没有得罪过的人，或者仇人吗？碰到这种事，我们侦破的点往往是仇人的作案动机。”“你的室友，邻居有可能拿到你的身份证吗？”“你认识的人里有没有跟你长得很像的？”问答持续了一个多小时，面对所有问题，我尽量诚实而竭尽所能地回答。
“警官”说：“现在我去把情况跟上级汇报。由于你现在是犯罪嫌疑人，我们需要确保你配合调查，而不是企图逃跑。”“你这个情况好特殊。你在美国的住址是河边是吧？我怎么看你的定位现在显示在大楼外面？”我表示我确实在房间里，他说“那你把手机关机重启一下。定位可能有点不准。”我照做了，对方说“现在好了，定位显示正常了。你平时是要上课吗，课表发我一下。”“你平时有什么定期的联络吗？有对象吗？” “刘警官”对我强调我的生活一切保持正常就好，还蛮为人考虑的。
“我等会还要开会，你手机的Skype视频电话一直打着，不要断，屏幕也要共享。你去吃午饭，然后午休一下吧。” “警官”为我细致考虑、表达关怀。然而，陷入焦虑和担忧的我根本无心吃饭和休息，不断思考还有没有线索可以提供、我到底还有什么地方可能被别人冒用身份证开银行卡。
过了几个小时，“警官”又表示他开完会了，需要对我的银行账户进行调查。他要求我登录各个银行和支付软件，按他的要求展示转账记录、余额、转账限额，截图发给他。我没有大额转账，钱也只有支付宝的约8万人民币。此时我认为，出示这些能证明自己清白无辜，并未意识到危机，照做了。
完成后，“好，这些账户我们都会一个一个查，每一笔流入流出的资金都会查。如果查到任何一笔转账和王海峰他们的账户有联系，哪怕是一块钱，那，不好意思。”“在你的案件结束之前，你需要一直保持通信畅通，尽量不要离开视频，保证你的状态跟在审讯室同等。但是你日常生活一切保持正常就好了，有情况跟我说，我记录。”
“这个案件牵涉层面特别广，涉案人员特别多，你配合调查这段时间就不要乱走了，危险的地方不要去。你在网上，也不要乱点链接了。你的微信群聊，那种人很多的大群要退掉，因为有人可能在里面发布恶意链接。你不小心点进去，你的位置就被共享给他们了，甚至在你手机上安装木马。还有小红书，抖音之类的软件你用不用？删掉，也千万不要再发你的生活照片、动态之类的了，因为一旦有人盯上你的话，通过这些就有可能知道，你现在在什么位置。”他像几天前叮嘱我保护个人信息一样，苦口婆心嘱咐我。不乱点链接、不要发暴露隐私的内容，听上去是很合理的劝导。
接着他让我手机屏幕共享，对我的微信群聊一个个询问，都是用来干什么的、跟什么人聊天。“这个班级群不用退。”“这个住户群也不用退，留着就行。”“家人的群当然不用退。”“这个大群全是你不认识的人，那就退了。”“这个新生群、租房群什么的，人很多你也都不认识，那就退了。”甚至在我按他引导一个个点开群聊，让他稍微浏览聊天记录时，他敏锐捕捉到“破案”二字：“等下！这是谁，说什么破案？”这只是我的同学在说“破案了，第五题我漏写了边界条件，被老师扣一半分。”“警官”对于自己的警察角色和我的嫌疑人角色，代入颇深。
“千万不要觉得这个事情你能自己解决，你家里人就算当官、有关系，也不要让他们去查。这个案件牵涉层面特别广，银行、政府机关，甚至警察内部都有从犯。我们就有一个跟你类似的案例，他觉得自己可以靠家人解决，然后联系家人让他们去查这个事情。结果过几天，他家人出车祸被撞死了。撞人的车开进深山老林里，然后丢在那了，开车的人不知道去了哪。我们查车牌和车辆信息，发现那就是台套牌二手车。你知道什么是套牌车吗？”我回答：“我大概知道。”“对，就是用假车牌的车。事情已经发生了，我们怪他有用吗？没用啊。我们也不能怪他，怪他也没意思。”“警官”还是那么苦口婆心。
“我在国内是早上8点上班，下午5点下班。但是你知道我跟你是有时差的，我得一直看着你。我的作息得跟着你的来。哦，那我想想我怎么办，唉你这个情况确实好特殊啊。这样算下来，我一天只能最多睡四个小时，好累。”当天睡前他提醒我手机充电，以免Skype通话断开。“早点休息，晚安。” 在几个小时、几天内，我经过“审讯”，我的精神经历高强度的压抑和冲击，疲敝不堪了。
2月19日，“警官”观察到我醒来，发“早上好”。上午，“警官”和我提及：“你的事情有一点进展，已经抓获的王海峰和从犯有口供提到关联你的银行卡，其中4个人的口供都不一样。这说明，他们必然有人在扯谎。”我稍微有些为这振作起来。
12时余，我接到 “警官”要求我保存为联系人的“广州市公安局”（+86 20 110）电话。与此同时，“警官”发现Skype断开，问我“怎么了”“你人在哪里”“看到回我信息”。我回答是110电话，“警官”让我“别紧张，先了解一下怎么了”。
“110”陈述我的个人信息，让我确认是我本人；自称广州公安国际刑警科，复述了我卷入的“重大刑事案件”，称由于受害者涉及美国公民，美国那边已对我签发逮捕令，马上会将我逮捕。问我，有没有跟国内公安联系？我说我已经在配合广州公安调查，对方要求我提供我的“备案号”、“警官”的警号、姓名后，告知我：“既然你已经在配合国内警方调查，你可以要求负责你的警官争取开具一份公文，由上级发到美国那边，表明嫌疑人已经在积极配合中国警方调查，希望美方撤销逮捕令，避免你在美国被直接逮捕。”
电话挂断，和“警官”的Skype通话恢复了。我极度焦虑和压抑，向他说明“110”告知我的信息，表示希望他为我争取。“开具发给美国的公文撤销逮捕令？这，我也没有这个权限啊，这个必须请示领导才有机会。”
“老弟，你在那边是不是真有什么经济上的困难？没事，有困难你都可以跟我说出来。”
“你在那边是不是吸毒了？”
“那你是不是去赌博了？”
…………
“你真的没有跟王海峰，陈玉梅等人发生过任何往来，对这起重大跨国刑事案件毫不知情，对吧？”
十来分钟的质问结束了，我承受着巨大压力，逐一坚定否认，最后最真诚地强调我的成长路径是什么样的，我是一个正直、无辜的人。
接着“警官”强调：“我会帮你跟领导请示，但你要记得，机会是要自己争取的，不要给领导留下坏印象。因为我们这样做属于特事特办，正常情况美国那边会直接抓你，你自己的机会要努力向领导争取。我打电话给杨检察长，问他什么时候有空，我过去反映情况。杨检察长是中央特派的检察长，你称呼杨检就可以了。”
“警官”的电话接通了，“您好杨检，我是刘凯，我这边关于嫌疑人有些新的情况要汇报，麻烦问下您什么时间有空。”
“现在就有空，过来吧。”
“好的，我马上过来。”。那边的电话挂断了，“警官”对我说：
“我现在离开审讯室，去领导那里。”我听见人步行在通话中产生的背景音，“老弟，礼貌这个事情应该不用我跟你说了，你本来就蛮礼貌的。”
“机会有，但是要自己争取。”
“老弟，我感觉你可能比较老实，不怎么会说话。我感觉你性格属于那种爱开玩笑的，就是说话不怎么谨慎。一定要注意，不要给领导留下坏印象，不要得罪领导。”“老弟，我到杨检办公室了，我敲门了。”这些叮嘱让我非常认同，符合我对和领导处事的印象。
敲门，“请进”和开门声后，“报告杨检，……”“警官”向杨检反映我的“情况”。
那边传来一个官威十足的中年男性声音：“关于嫌疑人，一切事项原则上公事公办！刘凯，你居然半夜为了一个嫌疑人向我求情！”
“警官”为我辩解：“杨检，我对这个嫌疑人仔细调查和了解了，认为他确实可能是无辜、被陷害的……”
“你这样说，你考虑了受害者吗？你忘记了受害者家属拉着我的衣袖，不停地问我蒋XX是谁吗？”
“我理解您为受害者家属同情和气愤。但是我也确实是深思熟虑之后，才……”
“不用说了！刘凯，你需要反思为什么你会犯这样的错误，而你们支队的XX不会！马上去给我写一份检讨，认真检讨你犯的错误，早上八点前交给我！设备放在我这里，你可以离开了！”
“好的杨检，设备放您这里了，我一定早上八点前把检讨交给您。”
我心中庆幸，看来杨检耍了一通官威，最终还是给我机会了。“检讨”的作用是上级让下级知道让上级做事需要代价，以及立威，我想。刘警官为了我挨了训斥，还要写检讨，太感谢他了。杨检开始了“自我介绍”：“我是北京……对于王海峰、陈玉梅特大跨国诈骗案特派检察长杨学军，你可以叫我杨检。”
我毕恭毕敬地打招呼，复述我的“情况”。
杨检马上开始压力我：“你的银行卡出现在诈骗分子的窝点，被诈骗分子用来收取达247万人民币的赃款，你自己却说，不知道怎么回事？”
我争辩：“是的，我不知道为什么诈骗窝点会出现以我的身份信息注册的银行卡。”我甚至感觉，“你的银行卡”特别刺耳。 “你的口供中提到，你没有可能有作案动机的仇人，身份证也一直在自己的掌控之中，没有发生过挂失，也没有人可能拿你的身份证注册银行卡？”
“不完全是这样，杨检。我不能保证，没有人能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，偷拿我的身份证开设银行卡。”
“你知道办理银行卡的流程，必须本人持身份证原件到银行柜台办理，还需要人脸识别。你的意思是，有人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拿走你的身份证，在银行通过了人脸识别，办理了银行卡，再放回去？
“杨检，确实可能是这样的。”
“银行卡必须绑定同样身份信息的电话卡，你对这张188开头的电话卡也毫不知情？”
“是的，杨检。”
“可是电话卡也同样必须本人持身份证去营业厅办理，难道你要说，这些你都毫不知情？”
“你的出入境记录显示，今年2月1日你出境，你是否是得知王海峰被捕的消息，所以潜逃出境？”
“你去年8月也有出境记录，你是不是那时已经参与诈骗，因此提前躲避警方抓捕，潜逃出境？”（现今，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有我的出入境记录）
“你既然这么不信任美国的执法机关，反而求助国内的执法机关，那为什么要去美国留学？”
……
在约三十分钟的时间里，杨检这样不停给我施加压力。关于一些“警官”已经多次问过我的问题，我苦笑回答：“杨检察长，刘警官是经过了几天的对我的各种审讯、质问和压力，才认为我确实可能是无辜的，所以来跟您汇报情况的。这些问题，刘警官已经问过我很多次了。”我甚至不忘为“帮我”的“警官”美言两句。
最后他收尾：“因为这个王海峰曾经担任过工商银行行长，我也不确定他是否有什么手段，能同时搞定电话卡和银行卡。调查取证需要时间，所以，你先配合调查。”
接着他发了一张身份证照片，“你认不认识这个人。”我回答不认识，他说：“这个人开始跟你一样，在美国读书，被警方调查后咬死不承认。直到警方在她美国银行的账户发现三十几万美元的存款，问她钱的来源，她才哑口无言，最终认罪。”
杨检又发了一张身份证照片，继续看，这个XXX你认不认识。”
回答自然仍是不认识，杨检继续陈述：“这个人跟你们不一样，已经五十多岁了，很早前就到美国，拿到美国绿卡。她是协助王海峰在美国那边洗钱，同样被美国警方破获、逮捕。”
又发了一张身份证照片，仍然是认不认识的对话，这次多了一段视频：“这个男生也是在美国那边读书，读研究生，就比你大一岁。是什么情况呢？把自己的银行卡卖给诈骗团伙，银行卡收了大笔诈骗资金，然后被查出来，在美国被逮捕了。他被捕的时候录了这段视频，发给国内的家人，说‘爸妈救我’。我们本来完全不知道他被捕，还是他家人找上门来，问我们怎么回事、怎么办，我们才联系美国警方，知道他被捕了。为什么我要把这个人、这段信息给你看，关键是什么？”
引导我说话，很符合我对领导的印象，我想。我根据自己的猜测回答：“因为这个人的情况跟我相似。可能这之后，美方才和中方协商抓捕。”
“呵呵！你想多了，美方抓捕可不用跟中方协商。我们目前跟他们的关系，还是比较对立的。关于你的事情，还是因为我们更早联系上你，希望你能配合国内警方调查，不断跟美方反映情况，他们才告知我们一声你将要被捕。”
“这里还有一个案例，同样是在美国读书，然后被警方逮捕的。现在可以确认的是，即使他最终能证明自己清白，回到学校继续上课，学校那边也会给他留下记录。这份记录也会出现在他的档案上，对他未来找工作等诸多方面都有不利影响。”我本来想，被美方逮捕也不会出大事，毕竟我确实无辜。这下我的心再次一沉。
他表示会记录我的情况，“关于撤销逮捕令，因为你被美方逮捕后，就不能再联系我们、配合我们调查了。我们可能向美方表示你在积极配合调查，争取帮你拖延和撤销逮捕令。”
“手机和电脑的通话都不要断，并且电脑需要屏幕共享。如果要上厕所之类的，这涉及你的隐私，你可以关闭摄像头和麦克风。但是，你任何离开视频的时候，都需要跟我发消息报备。”这种监视还蛮人道、关怀，我想。
15时左右，他发送我美方的“逮捕令”，同样让我阅读、保证自己理解含义。从这张逮捕令，我判断不出任何问题。“嫌疑人被指控以下罪名：……最高判处15年的监禁，和15万美元的bail。”
“你查bail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保释，在国内叫取保候审。”
“没错。你在百度搜索取保候审条目。”这时候我保持着电脑屏幕共享，他继续指引：“从第三段到第五段，以及第七段，好好看一遍，看明白之后，再向我清楚地读一遍。”
我仔细阅读，理解含义，并按照要求口齿清晰地读了一遍。
“我们可能帮你争取，但是取保候审金是一定要你自己想办法的。如果国家机关给你缴纳取保候审金，万一你真是犯罪分子，那不是让美国人看我们笑话吗？你的事情是刘凯跟我反映的，我跟他聊过，他同意充当你的担保人。事情如果顺利推进，结案之后，刘凯会因为工作细致受到局里表彰。”
“经过与美方的沟通，他们同意取保候审金先打到香港的执行长官账户，由执行长官兑换为美元、冻结在香港的银行。直到调查取证完成，我们将证据提交美方，在美国法院开庭，证明你的清白，你的有关司法管辖权才会移交到国内，取保候审金也会打回到你的账户。”
“你现在是学生，没有经济来源，也没有什么存款，对吧？那么你既需要保密，又需要向家人要求这笔资金，怎么做？你能想到什么样的办法？”
我心中危机感陡增。自始至终他们都是线上跟我交流，现在要求我转账汇款。我直接提出：“杨检，关于整件事情，我们都是线上沟通的，你们也要求我保密。突然要我转这么多的钱，我担心是诈骗，你们能不能给我一个证明，你们确实是公安机关呢？”
杨检的语调压抑着愤怒，对我答复：“好，我听完这些话有两个感受，第一是高兴，第二是真的不值得。为什么高兴？因为这说明，我们警方多年来的反诈宣传是有成效的。我能看到你身上有这种反诈的意识，我很开心。第二是因为，我杨学军深夜在这里消耗自己本来休息的时间来给你，一个犯罪嫌疑人和上级交涉，来拖延和撤销逮捕令。”
我低声下气地忍受训斥，不断不无奉承地回应。
“你既然怀疑我是骗子，那为什么又要求我帮你推进取保候审有关的工作？你既然怀疑我是骗子，那我们这个工作就不要推进了。我要不要直接跟美方表示，让他们将你逮捕？”
“人与人之间建立关系的桥梁是什么？是信任。而你自己毁掉了这份信任。你又希望我帮你继续取保候审的工作，又怀疑我是骗子，那没有人做人这么自私，没有这种道理的呀！”
“荒谬吗？我也觉得荒谬。你既然有这种防骗意识，那应该配合我们调查诈骗分子，而不是把你的怀疑无端加在国家的公安机关上！”
“你不用跟我这样阿谀奉承，你不是地位低下。人说话，总要对他自己说的话负责。你已经这么大了，已经是成年人了。如果你是未成年人，那我们当然会找你的监护人，但你现在必须得为自己说的话负责。我马上把刘凯叫过来。让他看清楚，他愿意担保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，这个人人品到底是什么样的！”
最后他拨打电话联系 “刑警科”。
“您好，杨检。”
“刘凯在吗？”
“在的。”
“无论他有什么事，现在都让他放下手头的事。叫他过来！”
过了几分钟，“刘警官”敲门，问好，进入了“办公室”。“检察长”声色俱厉地说：“你担保的嫌疑人，同时希望我们帮他推进取保候审，又怀疑我们是诈骗。我认为你对你担保的人，没有充分考察其人品。”
“是的，杨检，我没有充分考察他，是我的过失。”
“他只相信他眼睛看到的，你就让他用自己的眼睛看。你现在拿着设备出去，打开摄像头，在局里转一圈，让他看看，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！”
“好的，杨检。”
和我通信的设备于是又转交到了“警官”手中。“老弟，怎么回事，怎么之前跟我沟通还好好的，现在变成这样了呢？”
他打开了摄像头，我看见了随着人持手机走路而晃动的视频，显示出“公安局”的内景。
“当时跟你联系的时候，电话号码，公安局座机号码，警号，警官证都让你确认过的，你怎么现在这样想呢？你是不是都忘记了？”
我搪塞“忘了”，但心里清楚这些不可靠。
“算了，老弟，我不怪你，虽然不知道你跟杨检说了什么，但我真不怪你。但是你这样搞得我没脸见领导。”
我专注于视频中的景象，他一边做着解说：“这里是我们值班前台。这里是审讯室。这是笔录室。”“值班前台”的背面墙上，挂着醒目而熟悉的“为人民服务”标识和警徽。最后他出门到“街上”，给我看“公安局大门”，巨大的警徽挂在牌匾上。我想，AI生成的视频还是人眼能轻易分辨的。况且他的视频通话中，声音和视频没有表现出不同步，视频也在随着“警官”走路而晃动，应该不是伪造的。“公安局”外面的街道空无一人，但这时国内正是清早，没有人也可以解释。总之，我的怀疑被大部消解。
“看完了吧？”
“看完了。”
“现在确定我们是公安局了吧？”
“是的。”
“如果你还坚持我们是诈骗，那我也没办法了。老弟，这些我真的都不怪你，唉。但你要清楚，我已经没脸见领导了，你要为自己说的话担责。我快到杨检办公室了，你还是要争取认错，千万不能一错再错。但是我丑话说在前头，毕竟你是把领导得罪了。等会杨检要是坚持公事公办，你就准备好收拾行李吧。”我开始后悔，感到深刻的无助。
“警官”到了杨检办公室，敲门、进门：“报告杨检，我已经让嫌疑人基本参观了我们公安局。除了枪械室比较重要，我没让他看以外，别的地方基本都让他看到了。”
“好。设备放在这里，你可以离开，回到你的岗位上去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警官”离开后，杨检继续用那充满官威的口吻和我对话：“你看完了吧？确定我们是公安局，不是诈骗分子了吗？如果你坚持我是诈骗分子，那马上挂断我电话。”
“你现在清楚自己怀疑的是国家机关，为你推进在美国取保候审的国家机关。你现在还需不需要继续推进你的取保候审流程？”
“你既认为我是诈骗，又希望我帮你推进取保候审。你知道你要为你的言行承担责任，但你这样是不想承担责任。”
“你不要跟我表现得你很无辜，用不着装出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。”
“蒋XX，你这个人不仅极度自私，而且极其无耻！”这句话的音量和腔调都加重了。我受到这样的侮辱，心理有些被击垮，向后瘫倒在椅子上。
“开心了吧！关于取保候审的推进，我不会再提供一丝一毫的帮助。首先，怎么跟你家里人说，争取你家人的资金支持，你自己想办法！”
我感到这是“欲拒还迎”，事情还没弄到不可挽回的地步，否则杨检不会再跟我浪费口舌。我开动脑筋，编造了一个想法。
“你认为父母是傻子吗！我给你提醒，你是留学生，你的I-20身份证明是需要财产证明的。这个财产证明，是否可能用来跟爸妈要求资金？”
我于是利用财产证明编造了一通说辞，目的是在“保密”前提下，使爸爸妈妈信任我并向我转账15万美元。
“你说话是不是不动脑子？你最后说‘钱要冻结在香港的银行’，你认为这样的说辞，爸爸妈妈会信吗？”
接着，他让我打字，记录这通说法：
爸爸，那个学校的国际生办公室，发邮件请我周一去面谈。问我一些签证还有i20的问题，i20就是我寒假跟你讲的，我在美国作为留学生合法学习和生活的文件。然后他要对我的i20复审，相当于我在国内准备i20的材料还要重新准备一次，要求更多更严格。然后这里面最重要的是，财力证明这次变成了一定要我自己的名字，不能由其他人开具。然后钱也变多了，变成了要求证明整个学制期间，而不是一个学年以内，我有那么多钱在美国完成学业。我问办公室要多少，他们说需要15万美元。要麻烦你转15万美元的人民币，也就是109万人民币，打到我自己的工商银行。我要在工商银行的手机银行申请电子对账单，再交给学校去复审。
周一到今天连续三天我有去国际生办公室问，现在问清楚了，对账单申请好了需要交给学校去复审，复审的时间大约是两周。等两周的时间复审出结果，我就可以把工商银行的钱给你转回去。这个钱就是在我自己的工商银行放着等复审，是不用冻结也不用转出去的。
我因为他事实上还在“帮我推进取保候审”产生的庆幸消解一空，我的心再次被沉重填满。欺瞒爸爸妈妈，让家里给我转这么多钱，心想“虽然钱最后能拿回来，家人凑钱必然也要承担巨大压力”。
杨检让我自己修改、完善这套说法，“等你准备好了，就给爸爸妈妈打电话说。” 他做了点改口：“老弟，杨检之前有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啊。”我心里说：“你说的话属于人格上的严重侮辱，不可能不往心里去的。”
19时30分左右，国内正是清晨，我拨通爸爸的微信电话，按照这通准备好的说辞，告知了爸爸。爸爸表示，这也太强人所难了，家里现在凑这么多钱很艰难，要么卖房，要么贷款。但是爸爸说他会努力凑，让我只管用心读书，“没事，你别担心，钱的问题我们会帮你解决。”我心酸和感动之际，想的全是“幸好爸爸妈妈信任我，不然我凑不到取保候审金，就得在美国蹲拘留所，学业和以后的事业也要被影响了。”并且按照杨检的要求，截图爸爸和我的聊天发送。聊天记录截图中，爸爸不无急迫地问我：“你现在手头有多少钱？还差多少钱？我跟妈妈在四处借钱。还差101万（人民币）是吗？”
杨检收到截图，说：“好的，我记录，我会向法院汇报。以后有什么资金方面的更新，我都会继续记录和汇报，向法院和美方证明，你有在努力凑取保候审金，推进取保候审。取保候审金缴纳后，杨检我有信心在两周时间内完成在美国的开庭，把你的司法管辖权移交回国内。”
杨检开始跟我聊天，关于我在美国的学习和生活、未来的规划。我小心翼翼地回答。他聊的很坦然，合理性和人性上没有露出破绽，甚至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。
这天深夜睡前，我心中安抚自己：“爸爸妈妈愿意信任我，我应该能凑够取保候审金，度过难关。我遭遇了飞来横祸，但我在用自己的智慧和各方斡旋，最后我一定会没事的。事情结束，爸妈可能也会惊讶我自己做了这么多，我做了很强大的事情。公安局那段视频通话不是伪造的，确实是公安。虽然我承担了代价，挨了一顿训斥和人格上的否定和侮辱，但换取了一个对方不是骗子的保证。这个保证的代价，还真是高昂啊。”（要么骗子的技术手段高明到超出我的认知，要么骗子在窝点搭了这样的公安内景，以帮助他们在受害者怀疑时，消解疑虑、继续行骗。）
20日，杨检继续不时进行一些聊天，意图拉近与我的关系；不时提醒“麦克风关了，没有声音”“电脑断了”。
晚上，爸爸妈妈给我的手机号打了电话，再次验证我的身份，要求我用方言讲几件家里的事情，确认是我本人。一方面他们表示怀疑，和我确认是不是受骗。我向爸爸确定不是受骗之后，爸爸说会贷款、借钱凑够剩下的钱。我这时对“取保候审”和“保密令”的相信远大于怀疑，甚至跟爸妈展开了更多的闲聊，使他们进一步减少顾虑。
同时，我把这些汇报给杨检。杨检回复：“好的。老弟，难为你了。整个案件开完庭，杨检会协助你向家人说明这期间所有经过。”
杨检用他那平静而不失威严的腔调说道：“老弟，我毕竟年纪大了，不像你们年轻人那么能熬，身体真吃不消。我在忙或者休息的时候，会让Z书记官帮我处理你的事情。你有什么情况，汇报Z书记官就好。以及如果你承担压力太大，也可以向我们倾诉，找我们聊天。” 他们还蛮关怀人的，广州公安执法真好。要是我心理再脆弱点，就把他们当救命稻草了。
当晚睡前，我和“书记官”报告，我要休息了。“书记官”说道：“好，你要休息了对吧？你要注意了，和美方协商是我们给你争取的机会，目前他们掌握的证据对你非常不利，我们在努力向你伸出援手。但是如果你自己不伸出手的话，我们想帮也是没有办法帮的。而且取保候审的条件，是美方提出而不是我们提出的，如果你人在国内，甚至只需要一名担保人就可以了。尤其哪怕你家里人再有能力和关系，你都不可能靠自己和家人的能量推动取保候审，因为这个涉及国家之间的合作。杨检也是需要向上面层层汇报的。”他的语气苦口婆心。
我感觉压力太大，向“书记官”提到：“Z书记官，你观察我一段时间了，你觉得我像会参与诈骗的人吗？”
“书记官”笑了，“不像。无论是从你的自律，还是你的精神面貌来说，都不像。但是你要清楚一点，法律上是讲证据的。”
我回答：“好的，非常感谢。我能不能问一下，调查取证怎么样了呢？”
“调查取证需要时间，但你放心，目前我们掌握的证据，都是有利于你的。只要你确实没有参与犯罪，你不用担心最后不能证明自己清白。这种情况是不会发生的。”
这时，我还蛮悲壮。我想，从来没有欺瞒过父母让他们筹这么多钱，但我遭遇的复杂情况又迫使我这么做。杨检事后会向家人解释我的作为，爸爸妈妈会理解我，甚至为我能一个人承担这么多而骄傲的。
同时，语音、视频和屏幕共享也一直开着。吃饭、洗漱、休息，都需要向杨检汇报。
21日早上，我被楼里做饭的烟雾引起的火灾警报吵醒。播音器传来指示，让居民下楼到一楼大厅避险。杨检就这个话题和我闲聊起来，聊天仍然那样自然，不时爽朗地笑出声。
这天，在杨检和“书记官”的监视和要求下，我向他们汇报，让他们记录：爸爸向我转了28000人民币，和微信的聊天记录。
22日，爸爸向我转账两笔分别52000和78000人民币。我继续向杨检和“书记官”汇报。他们要求我截图银行账户、微信聊天记录并发送，我仍然照做。
这几天中，每次和杨检汇报与家人的沟通，都让我感觉排斥和难受，为什么我要这样欺瞒家里人来跟陌生人汇报呢。但是我又基本相信了“取保候审”，遵从他们的要求，使得我与父母的交流、我父母给我的转账，都在他们眼中暴露无遗。同时，杨检和Z书记官也经常和我聊天。我不时泛起的怀疑还被这些闲聊消磨，我以为，大概没有骗子能如此自然、毫无破绽地和行骗对象交流——杨检甚至不时大笑。他的行事和话术也都符合我对体制内领导的印象。
正常人在面对这样严重和涉及巨大财产的事情，都会不自主地怀疑。由于我有多台设备，我被要求用电脑打着Skype、用平板打着Facetime并开启屏幕共享，我还有手机和另一台电脑可以上网寻找信息求证。
我尝试搜索这些天来重要的名字，包括“警官”、“检察长”、王海峰和陈玉梅。结果，不出所料，这些名字都有许多人重名，这样的搜索没有意义。
我尝试在全国公安网搜索“警官”的警号，没有反应，我又查到“警号查询是只有公安系统内部可以使用的”。
我询问GPT，来电的电话号码是否可以伪造？GPT答复，是的，可以伪造且技术难度很低，被诈骗分子广泛运用。果然，不出意料。我继续问，那么我主动拨打电话号码呢？GPT回答：你主动拨打一个电话号码，一般来说对方的电话号不能被伪造。
但是，因为我相信了“取保候审”的有关说辞，或许也因为我还没有感到钱在我手中流出的压力，我没有进一步怀疑和求证。
23日上午10点45，妈妈向我支付宝转账30万人民币。我仍然汇报了。“书记官”跟我研究，如何把钱提现到工行借记卡，说“等杨检开会回来，向杨检汇报。”
晚上21点30左右，杨检回到“办公室”，“好的，因为你的账户是有转账限额的，不能一笔转出那么多钱，所以肯定是要多笔操作转出。现在我先联系换汇的执行长官，你把第一笔20万打到执行长官账户。”“每笔转账，我都会记录和提交到法院那边，证明你有在努力凑取保候审金，这样也有理由跟美方争取更多时间。”“你先做你的事，我跟法院申请和换汇执行长官联系。”
22时左右，杨检的声音传来：“老弟，这边联系好换汇的执行长官了。你打开手机工行App，按我提醒的一步步做。”
我心中很沉重，因为我从没操作过一笔这样大的转账，转的还是陌生人，钱是我父母的。被骗的话，我怎么面对父母？但是我思考过后，还是相信了“取保候审”，遵照指示将20万人民币转入指定账户。
“转好了不要立即退出页面。会出现‘通知收款人’，记得点击，然后会出现详细的转账电子回单。”杨检让我“通知收款人”、保留转账电子回单，发过去。这个行为也稍许削减了我的怀疑，骗子会让受害者保留转账的记录，包括对方姓名、账户吗？我看着电子回单上的收款人名字，心想，这就是香港的执行长官。“好了老弟，进展我会第一时间汇报给法院，我就不吵你了，你今天早点休息。”
2月24日凌晨1时31分，爸爸突然发我微信：“学校有没有关于这个资金正式的文件，发给我看看。”我要特别感激父母的反诈意识。虽然骗子对我实施了基本成功的精神操控，父母给我的压力促使我进一步思考被骗风险和求证。父母给我的压力也传导到骗子团伙，使得他们调整行骗策略，决定见好就收。否则，只怕我被骗的数额还要高出不少。
我把爸爸的微信聊天截图发给“书记官”。“书记官”称，会向杨检汇报此事，“如果真需要正式文件，看看能不能让美方协助。如果有官方移民局的文件，应该比较适合。”我说：“好的，那我先休息了。”对方答复：“好，辛苦了。你早点休息，晚安。”
我关了灯，再次确认视频中我这边一片漆黑，于是开门离开卧室、走进卫生间，头脑尽量运转起来。
我在对方指引下欺瞒父母、要求父母给我转钱，再转出去，这无论如何太危险了。现在爸爸要我出示要求“财产证明”的官方文件，而我居然还要协助他们伪造文件。虽然之前基本能确定是警察，但万一我判断失误呢？百分之一的概率都不能有，金额实在太大了。我的钱都是父母给的，这些钱包含太多血汗，能做太多事情。
不行，我必须想办法求证，这个事情是不是真的。但是“保密令”一直是压在我心头的一块巨石，我怎么在确保自己不泄密的情况下，求证这个事情的真伪呢？我搜索最初联系我的“值班领事”的名字，以及他留的电话号码，没有任何结果。这里我更加起疑，不应该，纽约总领事馆的领事怎么会搜不到呢？我又搜索+86 20 110这个电话号码，结果不少网民称“带区号的110都是诈骗”。我和GPT进一步求证，110是报警电话，一般不会主动联系公民。
我搜索“保密令”有关字眼，但结果只有一堆官方的通告、法律法规，没有有用信息。
我向GPT稍许描述我的事件，GPT立即回复：“这是典型的电信诈骗！……”我的警惕和焦虑立即漫溢出来。但是我警惕的同时，又保留着对“取保候审”“保密令”的部分相信，不敢进一步向他人分享、求证。
查证之后我想清楚：直接前往总领事馆，向那位领事B求证就是最好的办法。我可以以出去买东西为理由出门，实则前往领事馆。他们之前演了一出戏，让我以为他们能定位我，怎么解决他们能看到我位置的问题？行动的时候要尽量快。总领事馆附近，有没有超市，能让我以购物为借口前往？我应该跟他们说我要买什么，编织什么故事？带着焦躁和担忧，我凌晨四时以后入睡。
2月24日上午10点，我在疲倦和焦虑中醒来。对方首先给我发了“美方提供的移民局文件”，让我看看有没有不合理之处，做修改再发给他们。他们打印出来、拍照片，让我把照片发给爸爸，称这是“在学校办公室桌上拍的”。我尽快完成这件事，在12时左右实施计划，以出门购物为由，前往领事馆。
由于过去几天中我表现得非常信任他们，他们放松了对我通过视频电话的监视。我进地铁后，他们回复“地铁信号不好，出地铁或者回家再打”。我窃喜，他们放松了，无论如何对我有利。仍然带着被定位的担忧，我出地铁后一路小跑，奔向领事馆。
进入领事馆，我说明来意，想要咨询一位名为B的领事。前台答复：“我不知道有这位领事。”我接着说出这位领事提醒我“我的护照信息被冒用，需要向国内公安报案”的事情，前台答复：“我们不会给您打这样的电话。”无论如何，我还想更确凿地取证，于是向前台要了一个服务号。在二楼等待叫号时，我尝试拨打那个“领事”留给我的电话，接通了，那头的男声问：“您好，请问您是哪位？”
“请问B领事在吗？”
“您找领导有什么事？”
“一段时间前，我收到你们的电话称我的护照信息被冒用，需要向国内公安报案并且向你们转发我的报案回执。请问B领事现在在吗？”
“您稍等一下，我看看领导什么时候有空。”
我已经比较着急了：“我现在就在总领事馆的二楼大厅。你能来把我带到你们办公室吗？”
“好的，您稍等一下。”
接着无论我怎么“喂”，那边都没有任何回应。又一会，电话挂断了。我再次拨打，但响铃许久后，竟然被拒接了。同时，Skype电话响了起来，“还在地铁吗，接电话”“电话不接是怎么回事，你人在外头信号不可能这么差”。我察觉问题。我的服务号快要叫到了，不可能不听面前的真领事馆，去听电话那头不知真伪的警方。我没有理会Skype电话和110电话，在高度的焦虑和紧张中默默等候。
终于叫号到我了。我立即向领事馆服务窗口表示来意，求证：你们有没有一位名叫B的领事？回答是“我们没有这位领事。”我又问了一遍，你们确实没有这个领事吗？服务窗口的女性转头询问另一名更年长的男性。那位男性摇头，于是女性说：“我们没有这位领事，您可能遭遇了电信诈骗。”
天平完全倒转了，我的怀疑压过了信任。但致命的是，我仍然保留他们可能是真警方的想法，没能完全确认他们是骗子。于是我急步抢出领事馆，再次一路狂奔，试图首先避免他们通过定位发现我来到了领事馆。几分钟后，我又接起了所谓110的电话。对方仍然自称国际刑警科，称“刚才杨检突然给我们发指令，要求我们通知美国警方逮捕你。怎么回事？”我解释这是误会，取保候审还在正常推进。“既然你还能联系上杨检的话，那你尽快和杨检通电话。”
我想，诈骗的可怕之处在于，他们精心打磨剧本，编造足够多的细节、展现足够丰富的人性，又进行强力的威慑和恐吓，使得受害者即使明知有些事反常识、反理性，仍然不敢完全脱离诈骗者掌控。只要受害者还保持联系，诈骗犯就还能编造更多合理的故事、展示看上去真实无比的人性，将受害者再次套牢。也怪我的自大，我认为，自己可以跟骗子交流下去，即使是骗子我也要稳住他们。我以为自己足够强大，可以靠自己的智识分辨真假。但事实是，我没能。
我同时和杨检发消息解释，“您好，我在的，我刚才在超市里，现在在接刑警科电话。”
“我说过，一旦失联，就会通报。”“我通报美方，公事公办。”“你现在打过来。”
我决定打过去，因为我仍然不敢肯定他们是诈骗。
“你说你出来购物，你到底去了什么地方？”
“杨检，我刚才确实是在超市。”
“你没说实话。我再给你一次机会。”
“是这样的，杨检。其实今天我出来超市买东西，买东西是次要目标，去领事馆是主要目标。”
“你去领事馆干什么？”
“因为最初领事馆给我打电话，说我的护照信息被陈玉梅冒用，建议我联系国内警方报案，然后给他们发回备案证明单，避免我因为涉嫌出售或租赁护照，记录留下不良影响。我想来查证，我的备案证明单这边收到没有。”
“你确定你现在在外面街上，和我讨论这些案件有关的事合适吗？”杨检义正词严地和我强调“保密”。
“请放心杨检，我有戴耳机，周围的人不多也没有东亚面孔，中文没有人能听懂。”
他要求我将摄像头对准街道，让他看我在哪。又质问：“你这两天没有和别人泄露案件有关的信息吧？你开屏幕共享，我查看你的微信。”我的微信，还确实没有“泄露案件信息”。我性格中不自信、老实的成分太多，没能挣脱“保密令”这一最核心、最重要的约束。
“好，那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，而是私自跑过来查证？”
“杨检，您为我联系美方、联系执行长官，还日常关心我的饮食起居，已经很操劳了。我希望这个只跟我自己有关的小事就我自己解决，不用麻烦你们。”
“你刚才说在超市里，信号不好，那怎么跑出来了？你买的东西呢？”
“杨检，我看到您和刑警科的电话，就马上意识到事态紧急，跑出来了。”
“你直接把买的东西丢在超市里面，没问题吗？”
“没关系的，即使这样超市也会有人来清扫，把它们放回货架。”
声色俱厉的杨检见我居然完全占上风，转移了话题，用粗劣的借口对我一通训斥，如出门的长达3分钟的时间里，为什么我的电话断开了却不发消息报备；我是不是先出门再重新接上电话。他强调：“你不能因为时间久了，就对取保候审流程有怠慢，做什么事情都要先报备。”“你的备案证明单已经被我扣押了，因为那位领事参与案件的调查，也已经被我们保护起来了。”“以后不要因为怕麻烦别人这种原因，自作主张。案件就是工作，对我们来说，不存在怕麻烦的问题。”
最后，他不知是真是假地感叹：“唉，蒋XX，你真是不让人省心啊！”他让我继续回超市购物，然后坐地铁回家。
我本来就没有购物。我正好在不远处看见一家Target，于是疾速走入，买了一包1.5刀的面包，便离开了。我想，就这样跟他们交差；如果问我怎么只买这点，我就回答“就在刚才，我想买的东西卖完了”。离开超市、和杨检报备，我进入地铁。
地铁上，我的精神又开始敦促大脑尽量运转。他们大概率是骗子，我想。杨检那通反应明显是急了，威胁的意味太明显了，反而进一步削减了我的信任，更加确信是遇到骗子。“我很可能遇到骗子，被骗20万了。”在地铁上我这样想着。
但是，致命的是：如同原本我不敢抛弃他们是骗子的可能，这时候我也不敢抛弃他们是真警方的可能。我太恐惧“保密令”。我想：如果他们是真警方，而我坚定认为是骗子，他们告知我的后果和被骗同样严重，不，比被骗可能更严重！无论如何先赶紧回到家，进一步的行动得在家完成。于是地铁中转站出现了一个小跑的身影。
我刚刚到家没几分钟，杨检就声称联系好执行长官，“还是昨天那一位。”
“杨检，转账不是上笔转账24小时后，才能再转吗？”这太让人警觉了，我隐约感到：他们可能急了，发现要败露，赶紧要求我继续转账。
“不是。我查了，是国内过晚上12点之后，就可以转。”
我的心态本就是稳住骗子，见没有理由拖了，只得再次摊牌：“杨检，你们要求我保密，甚至说那位领事也被保护起来了，这样你们还是没有给我任何验证身份的办法。电话号码，视频，这些都可以伪造。”
他一点不意外：“哦，还是担心我们是诈骗，担心被骗钱是吧？蒋XX，你在拿你自己的前途开玩笑！”这话术过于拙劣。接着同样的戏码上演了，杨检再次把“警官”叫了过来。我没有理会，在电脑搜索着如何联系美国警方，但却仍然不敢关闭屏幕共享、挂电话。
接下来我看见真正的深渊。我震骇于人性可以多么虚假，已经有些难以把控对人性的信任。
在我接触的这个诈骗团伙中，杨检主要负责恐吓、威胁，是最低级的一个，比较容易识破；但“刘警官”不仅对我实施前期的联络、中期的争取信任和铺垫，还在这时演出一场人性的大戏，在这个最重要的转折点利用我的善良，把我推向黑渊。
我听见电话那头警官的声音，“蒋老弟，唉，我跟你说过你不要一错再错，但你就是不听。”“警官”在之前的交流中，从来都表现得温和、说话慢条斯理而富有感情。这时也一样，我感觉到他情绪的低沉，我的心也一沉。“我跟你电话也验证了，警察证和警号都给你出示了，视频都给你打开，让你看见我本人了。我甚至都开着摄像头在公安局转一圈了，你居然还不信我？”
“你要是还不信，那你买机票回国，警局见面就行了！要是我是骗你，又为什么当初会叫你回国呢？”
“你现在打开买机票的网站，查一查有哪些机票，尽快从纽约飞到广州。到那里，在海关我们就会有人来接你了。到时候审讯室见面。”
我本来正在搜索怎么联系美国警方，但到这里，我被打断了，我动摇了！
“你给我看，有哪些机票是最快的？这个要两天之后？有直飞吗？看看有没有先飞到上海，再飞到广州的？或者别的地方中转，能快一点的？”
于是我们讨论了几十分钟如何买机票，在下午4点，买了9个半小时后从JFK出发、中转香港，经过共18小时20分钟抵达广州的机票。我试探地询问：“飞机上也要保持通话吗？飞机上没有网。”
“要！飞机上有WiFi，那个付费的WiFi你买就行了！”
披着人皮的恶魔有一双来自深渊的眼睛。这双眼睛睁开、和我对视，我看见空荡的地狱、照不进一丝同理和人道的光的黑渊。
接着他开始对我怀疑他们身份的事情，情真意切地质问：
“蒋老弟，你告诉我，你做这样的事、说这样的话之前，有没有考虑过对别人的后果。你告诉我，你考虑过没有。”
“我是你的担保人，你考虑过我没有？我为了你的事，已经得罪领导了，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，我可能连这份工作都保不住？”
“我上有老下有小，全家就指望我和我爱人养，我是家里顶梁柱。唉，你告诉我，我工作丢了，我一家人谁来养？指望你，指望你父母给我养吗？”
“蒋老弟，你说话呀蒋老弟，你回答我。我现在被处分已经是最轻的了，要是因为你我连工作都保不住，你能养我的家庭吗？你的父母能供养我的家庭吗？”
我咬着牙，回答“嗯，能。”
“唉，蒋老弟我现在是真的后悔帮你了，我觉得自己当初是真看错人了。你口头答应我‘能’，又有什么意思呢？你是学生，你赚不了钱，你爸妈也不会因为你一句‘能’养我家人的承诺就理解。唉，蒋老弟，怪你也没有任何意思，我只能后悔当初自己决定帮你。”
电话那头的语调已经像要哭出来了，不断有叹气和像是吸鼻涕的沉重吸气。“蒋老弟，我问你，你有没有害过人。你的同学，亲戚，朋友，你有没有害过他们。我就是死，我也要知道我是死在了什么样的人手上。为什么我来帮你，你反倒害我？”
“我真的后悔，当初不应该帮你写担保书的。唉，我真的是，欲哭无泪啊。”
“你告诉我，你有没有害过人？那你害过一个帮你的人吗？我死也要死得瞑目，我想问你，你为什么要这样害我？”
从买机票起，这场对话持续两个多小时，我不断畏缩着回答。到后来，我说话几乎变成抽噎了。我甚至在想，我回国后要怎么面对几位“执法人员”，我应该怎么抬起头面对他们，怎么跟他们眼神交互；我感觉自己都没脸抬起头、挺起腰，见到人家可能立即下跪。我基本被这场攻心战打垮了，我丢失了脱离骗子掌控的机会。我的想法变成：保住自己的钱不被骗自然重要，但要是真有一个这样的“警官”，这些事情是真的，而我的行为如此自私自利，还怎么立地为人？
“唉，蒋老弟，跟你说这么多也没用。杨检让我把你交到储总长那里去，你就看储总长怎么说吧。我该动身了，不然总长嫌我慢。唉，说真的蒋老弟，你能不能不要一错再错。你这是跟国家对着干。你自己想死，不要拉我垫背。我有一家人要养活。”
过一会，我听见一个四五十岁的男音：“你是嫌疑人蒋XX对吧？我是王海峰，陈玉梅特大跨国诈骗案专案组的最高级，储口臧，你可以叫我储总长。”这个男音和之前的听起来也都不一样，浑厚而充满大伯的亲切感。“你是怀疑我们是电信诈骗是吧？”
“是。”
“讲真的，我听到这个第一反应是开心，我很开心哪！这意味着我们这么多年来的反诈宣传，还是有效果的，公众的防范诈骗意识显著提高了。诶，我这里有个跟你很相似的案例。仲捷啊！”
电话那边传来一个稚嫩一些的男性青年音，“诶，我在！” 储总长打开了摄像头，一部手机映入眼帘。手机上是跟一个与我目测年纪相仿的青年的Skype视频通话，ID显示为“王仲捷”。他侧身对着摄像头，看上去有点肥胖。储总长向我解释：“仲捷是我负责的案例，他也是身份信息不知道怎么被诈骗分子用来注册银行卡了。仲捷家里条件，比你家宽裕的多。但是仲捷那个取保候审金是多少？35万美元哪！”
我问：“啊，他的事情比我的严重那么多吗？”
“嗯！而且你猜猜你们俩有什么共同之处？都是转了钱才怀疑自己被骗了，呵呵呵！我要是骗子，拿到钱直接挂电话把你拉黑，不就完事了吗？仲捷，我有没有挂电话啊？”
那边的男青年回答：“没有。”
“哎哟，然后你们俩还都是刘凯接手，转到我这来的。呵呵呵，你们俩还蛮同病相怜的嘞！”
“说真的，你们俩都跟我怀疑诈骗，我很开心啊！操他妈的一天到晚那么多骗子，到处骗，钱基本追不回来，人又不好抓。你们这样，说明我们多年以来对公众的反诈宣传，是有成效的，你们俩会这样，就意味着肯定越来越多人能避免他妈的上当受骗。”
“仲捷，我是不是让你把取保候审金缴齐，剩下律师费我还借了你几万美元？”
王仲捷回答：“是。”
“我操，我是诈骗犯我会天天盯着他，关心他吃的好不、睡的好不，还给他借钱？我操，有诈骗犯他妈的跟我这样的吗？小蒋，我这个人说话比较粗鲁嗷。仲捷那边钱已经缴齐了，现在就等国际律师前往美国开庭。那我是诈骗犯，不是早该挂电话把他拉黑了？你现在还觉得我是不是我是诈骗？”
“不是。”
我连眼眶都湿润了，头也抬不起来。
“诶小蒋，你怎么要哭啊，带把的大男人哭什么哭啊！”
“我感觉……我特别对不起刘警官。”我自己一边说着，声音都因为哽咽变形了。（读者，别让你的善良被利用！）
“刘凯跟你怎么说的？”
“他问我为什么要害他，问我以前有没有害过人。他说自己真的看错人了，不应该给我写担保书……”我不断用衣袖擦拭眼睛，最后还是忍不住呜呜哭起来。
“诶，小蒋，你先别哭，带把的哭什么哭！仲捷啊，这安慰男人怎么安慰，你帮我安慰一下小蒋。”
王仲捷说：“没事的，难受的话哭就好了，该哭就哭吧，哭完就好一些了。我那段时间天天以泪洗面。”
我听到这话，忍不住笑出来。“诶，小蒋，你长得还蛮帅的嘛！跟我儿子一样！别哭了，你还是有救的。其实啊，我每天也在看他们关于你们俩的汇报，我还是信你们两个的。小蒋啊，刘凯还跟你说了什么吗？”
“他说让我买机票赶紧回国。我们一起商讨买了票，我几个小时后就从纽约出发，过一天就到广州了。”
“呵呵呵呵呵！回国！你太天真了！你在那边逮捕令都没撤销，你一过机场安检，马上就被抓起来，认定你要潜逃出境！不信你去试试，呵呵呵！别怪储总长没提醒你。”
我懵了：“啊？可是让我回国是刘警官说的啊。”
“那是他不懂流程。”他再一次发出介于“嘿嘿嘿”和“呵呵呵”的轻松笑声，“他刚才把设备直接往我这一放，说‘我不管了，他爱咋样咋样吧！’然后转身就关门走了。我还从来没见他这么生气过，呵呵呵！”
“其实，刘凯办案过程中开摄像头，让嫌疑人看到自己的相貌和公安局，就已经违反我们条例了。”
我又要掉眼泪了。“总长”继续安慰：“诶，带把的哭什么哭！还有那个B领事的事情，你想一想，万一我们联系的这些嫌疑人里面，有真正的从犯，知道B领事在协助我们调查，你是从犯是会怎么想啊？”
“会记恨，甚至打击报复。”
“你这不是蛮有脑子的嘛！所以，你想一想，怎么可能你一个普通市民去领事馆问，就能问到B领事的下落？现在认识到自己错误了吧？”
“嗯。”
“小蒋啊，其实你到现在也不是没救，你是还有救的。你现在在体制内犯错，就要用体制内的方法解决。你现在反思错误，写一个检讨。”
“可能……不太知道。应该纸笔写还是电脑文档写？”
“我操，肯定纸笔啊！在电脑上写有什么诚意啊！你去拿纸和笔来，现在开始写。”
过了一小会，“知道怎么写检讨吗？当时仲捷也给我们写了个检讨，我把仲捷的检讨发给你看看。你认真看，我操，写得多有水平啊！仲捷，教教他怎么写检讨！”
王仲捷：“就……写真情实感呗，然后承认错误。”
“好，小蒋啊，你好好看看仲捷的检讨，然后认真自己写一份检讨！”
他给了我几分钟，让我看那份检讨。检讨的内容和刚才他们提及的事情吻合。
储总长的声音传来：“怎么样，看完了吗？现在会写了吧？”
我说：“会，明白怎么写了。”
“嗯，那你写完发给我。”
“好。”
写了十几分钟，“小蒋啊，你有在认真写检讨吗？怎么看你停了啊？”
“储总长，我刚刚在认真构思怎么写。”
“好。写完了拍照发过来啊！”
19:13，我写好了检讨，拍照发了过去。“好，我们会好好看你的检讨。现在，为你求情的杨检察长会来接管你。要是有什么还没解开的误会，也可以一并解开。”
杨检那充满威严的声音又响起来了，“蒋XX,你觉得现在你应该怎么办？”
“我……我只想知道，我怎么办能让刘警官尽量不受处分。刘警官说因为我，他可能要丢掉工作，问我，他家里的老人和孩子让我养吗。”我可怜兮兮的，说话还是哽咽着。
“让刘警官尽量不受处分？你都自身难保了，还想着他怎么办？”
“哪怕我在美国被关押，也不能让他因为我丢掉工作。”
……
不久，和我通信的设备又回到“警官”手中。“蒋老弟啊，你能认错就是最好的，不要一错再错了。储总长跟你说了什么？”
“他说我太天真了，我根本回不了国。说我在这边逮捕令还没撤销，一过机场安检马上就被抓住了。”
“啊？那机票这笔钱我还得给你报销。你现在看看你的机票能不能退款。”
“我现在在看。”幸好国泰航空的退改签政策十分宽容，可以全额退款。我表示可以全额退，“警官”确认了一遍：“确定可以全额退吗？”“是的。”
20点左右，妈妈给我打来电话：“崽，你爸跟我去银行柜台办理贷款，职员提醒我们小心诈骗风险。我问你同学的妈妈，她说没听说这回事，也让我小心诈骗，现在诈骗太多了。你是不是也有同学群呀，你去找中国同学问一下，都有就能确定这个事情。我这边也有家长群，我跟家长也多问一问，看看他们家小孩会不会有这种事情。”妈妈还提出，“‘要提供整个学制期间生活费和学费的财力证明’这个要求不合理，现在第二个学期，钱已经用掉一部分了啊。”我安抚妈妈，说我会继续跟学校国际生办公室反映情况。妈妈鼓励我，“好，崽崽是很能干的。”
我伏在床上掩面而泣，和“警官”说自己快要崩溃了。两边的压力都很大，父母那边给我压力，“警官”这边也给我压力，我该怎么办？同时，怀疑又在我心中滋长。我清楚他们仍然没有实质性证明身份，我要相信他们，就只能相信他们表现出的人性。但是我觉得，自己不能辜负“警官”。
我有意识地把压力传导给“警官”： “我爸爸妈妈现在到处问，有没有这个事。一旦他们发现这个事不存在，就不会再给我转钱，我就只能在美国蹲拘留所了。”
“你别难过，等案件结束，我会去你家登门拜访，跟你家人说清楚事情经过。”
“我从来没跟家里人骗过这么多钱。”
“老弟，攒钱千日，用钱一时啊，不要说是骗。”
“没事老弟，事情总有解决办法，振作起来，振作。”
我继续呜呜地哭。“刘警官”不断安慰我。
20点27分，“警官”让我继续向他截图汇报妈妈当天给我转的9万人民币，称“会记录和汇报”。
21点左右，“警官”电话里呼唤我：“老弟。老弟，在吗。” “统计一下，我们离取保候审金额的总数还差多少。”
“我也不想再让这个事拖下去，干脆我让爱人把所有的资产拿出来，借你五十万，应该差不多让我们挺过眼前的难关。”
“啊？X哥，你这样帮我我怎么好意思？”
“我跟你说过的，我给你写担保书，做你的担保人，那我跟你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。现在你在你家人那边遇到困难了，既然我帮你做担保，那就代表我认可你的人品了，我认可你这个人了。”
（这不过是他们判断形势之后，想赶紧消解我的怀疑、尽快把我账户的钱转走。但我的人性之善被他们用作了割伤我的利器。我仍然认为有诈骗的概率，但我这时坚定觉得，不能辜负“警官”“检察长”。）
于是我屏幕共享自己的支付宝、微信、银行卡账户，我们共同计算得到：差不多我还可以转账40万人民币。包括之前已经转的一笔，我总共能转账60万人民币。
“可以，你的取保候审金是15万美元。按汇率算一算，我们俩加起来110万人民币是够了。”
我继续思考，还有什么办法能验证他们。我想到，他们可以定位我。Skype、Facetime都是美国软件，中国警方不可能用这些定位用户。我想，他很可能马上又会要求我转账，必须继续试探他，看他在人性或事情的解释上会不会有破绽。我开口：“我其实没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，我没想到刘哥帮我做取保候审的担保人，还给我借这么多钱。等案件结束了，我来跟刘哥当面道谢，刘哥就是我一辈子的亲哥。”
“可以啊，不过你要等毕业才能回国吧，那是什么时候？一年还是两年后。到时候你落地广州，吃饭什么的都可以说。”
“我其实寒假回国，落地的就是广州。我感觉你们那真好，一是气候暖，冬天也有一二十度。二是吃的好吃。”
“对，这边气候是很不错，冬天穿长袖，甚至穿短袖。你是在哪里玩，跟朋友一起玩的吗？”
“我就在越秀区，你们公安局附近，北京路步行街附近玩的。我一个人。”
“啊？一个人旅游多没意思，我的话肯定觉得至少有朋友才好玩。那你去了珠江新城那一带吗？那里也好玩。”
“哈，没有，我一个人各种逛吃，感觉你们那好吃的好多。”
“对，我们这就是吃早茶，粤菜，还有各种点心。这边吃的东西是真不错。”
……一通对话下来，他似乎确实基本了解广州。我接着说：“对了，刘哥，你当时是不是没想到，自己接了我这么大一个麻烦？”
“不要说什么麻烦，要是连这种觉悟都没有的话，我就不会来要这份工作！我以前还干过缉毒警……”
“刘哥，你还记得当时你是怎么接到我的电话的吗？”
“我在值班室值夜班，然后你的电话就打进来了。”
“就是那个6688尾号的电话啊。”
“对。”
“刘哥，你斥责我我真的特别伤心。我真的从小到大没有故意害过人，我确实做事的时候没有考虑后果。但是我其实也不明白，为什么我表达一个怀疑，要求你们自证一下，后果就会这么严重呢？”
“哎呀，这个你要清楚一个事情，那就是很多这种刑事案件有关的合作，都是以信任为基础的。比如你想，你是原告，原告突然质疑律师是假的，或者法官是假的，那案子审理还怎么推进嘛？”
我接着佯装真心：“刘哥啊，为什么我突然会怀疑你们呢？因为我查到人家说，逮捕令这些东西都会上门递送或者直接抓捕。”
他的语气没有表现出丝毫惊慌，甚至是波澜：“唉，所以说你人在国外，情况确实特殊。你人在国内我们肯定走一切正常流程啊！不然为什么我开始的时候就提，让你回国呢？”
“刘哥，我还查到人家说，110一般只用来报警不向外呼出，凡是带区号的110打给你都是骗子。”
他的语气仍然没有任何心虚，反而有点恨铁不成钢：“这就是你不懂了啊！确实有很多破坏分子，在网上散播谣言，破坏我们公安办案。你怎么听信了他们呢？”
最后我问：“刘哥，你当时说能定位我，是靠Skype定位呢？”
“靠你国内手机卡啊！你国内的手机卡在美国也有信号，我们靠这个定位你。” （他们其实不能定位我，之前“能定位”的一出戏为这时候做了铺垫，正中诈骗犯下怀：“除了警方，谁能用中国三大运营商的手机卡定位你呢？”）
目前全无破绽，我思考。“机票钱他提出报销”也加入斗争。信任又压过了怀疑。
21点30左右，他表示“老弟，我们行动快点，争取这两天就把取保候审金全部缴齐。现在你那边先转20万。”
面对转钱的时刻，我肯定还是会感觉非常沉重。但是这时，这天的心理战已经差不多把我的怀疑打碎了。我内心挣扎好一会，转出了第二笔损失资金：20万人民币。
转账完成，“警官”表示让我先休息，其他一切事情他处理。
这时约22点30分，我佯装休息了。我关灯后，确认对方视野中我这边一片漆黑，然后离开房间，进入卫生间。打开手机，查自己的通话记录中，有没有2月14日前后拨到尾号6688的广州市公安局的电话。如果通话记录显示是我打到了这个电话，那我联系上的就确实是广州市公安局。
之前，我手机本地的通话记录按照“警官”要求，全部删除了。稍微费了些功夫，我的中国移动App上查到了全部通话记录，其中2月14日前后根本没有通话。我想起来了，当时用的是我的美国AT&T电话卡。我开始搜索怎么查AT&T电话卡的通话记录，结果折腾半天，发现AT&T有prepaid和postpaid账户之分，前者便宜、申请门槛低、功能残缺，甚至不能看详细通话记录——看不到号码。不幸我正是prepaid账户。我有些气急，暗骂：“该死”。
但我想到，他的反应非常自然，包括我对他知识、人性的试探，他没有表现出任何问题。回到床上辗转反侧，“今天已经试探足够多了，对方没有什么破绽，应该是可以信任的。”甚至这样想：“如果这都能是骗子，那实在太高明太牛逼了，我认栽了。” 我没想过自己会为低估骗子后悔，而是为自己的聪明感到满足。
2月25日上午10点，我询问刘凯“警官”：“昨天说的事情怎么样，嫂子怎么说呢？”
“警官”回答：“已经跟他沟通ok了。我在帮你尽快解决，放心。”
他补充：“你把爸妈的对话截图给我，我把报告处理好，明早汇报。”我想，分享我妈妈的想法和行动是有利无害的，于是截图发送。
12点左右，“警官”又让我算钱，数一数到底能不能再凑一个20万出来。我表示自己需要换汇约2000美元，否则交不上2月的房租；还有一些几天前就操作卖出的基金，居然需要5到7天才能到账。不考虑那点基金，算下来似乎差不到1万就能凑20万。聊天过程中，我再次向“警官”确认：“我应该不用想办法筹更多钱了吧？我爸爸妈妈也很难，他们借遍了亲戚，已经基本拿不出钱，现在也越来越怀疑我了。”对方信誓旦旦地保证：“不用了，不用你再向父母要钱了。”
我重新向爸妈编了说辞，表示爸妈不用再向我转账。
而另一方面，“警官”承诺会帮我这么多，上午又表示和爱人也谈好了，一切交给他，这时我已经几乎不怀疑他了，甚至主动提出：“没事，差几千的话我实在不行去小贷平台借钱。”
“警官”回答：“不行，千万不行。别这样搞，你找认识的朋友，看能不能借这这些钱。多少，算下来是差五千对吧？”
于是我找到最熟、交际时间也最长的朋友，他很快给我转账五千。下午，我将几个陌生电话截图给“警官”，因为他之前说“陌生的电话都不要接，有可能威胁你人身安全。”这几个电话，都是确实上网也搜不到的陌生电话。我发过去，“警官”说“我查。怎么这么多。”新一轮攻心战之后我又信任他们了。
于是当晚21:38，我又出于善意、对骗术的低估，转出第三笔损失20万人民币。转账时甚至出现反诈页面，我明知第一条“您是否接到自称公检法人员的电话”我应该填“是”，我也知道填“是”大概率会阻拦转账，但我照“警官”的指引转出了第三笔钱。
转完这60万，和我通话的设备又移到了“总长”那里。总长的声音仍然粗犷：
“小蒋啊，现在还怀疑我们是诈骗吗？”
“不怀疑。”
“我骗你60万，我是不是应该挂电话，然后把你拉黑了？我有没有啊？”
“你没有。”
“那现在呢，你拿出纸和笔，记住几个关键事情。”
我按照他说的拿出纸笔，记录：
步骤是收集证据，然后提交美国，再然后由美国法院开庭。其中美国法院开庭这个步骤，需要他们申请国际律师。
“国际律师有两个好处，一，能代理本人出庭，二，能帮你打赔偿官司。好，首先为什么说代理本人出庭好，因为如果本人出庭的话，有可能相貌、住址等会被还没抓捕到的从犯给记录下来，会对你自己的人身安全产生风险。打赔偿官司，你这个案例的话，经验上赔偿金一般在35万到50万美元。”
“其实呢，你们也算是为祖国做贡献，减少祖国的麻烦了。为什么呢？因为呢，如果你们作为中国公民在美国被美国法院审判，那么你们有可能演变成某些外交问题，比如孟晚舟事件，你知道吧？”
“申请国际律师这个事情，杨检会帮你协调。我们会帮你申请国家补贴。所以这个事情你是你是不要担心的。你自己是不需要再向父母要钱的。我记得你美国银行的银行卡里还有9000美元的定期存款，对吧？那小蒋啊，你明天再准备一下，把这个定期给取出来吧，然后我们一起凑律师费。”
“现在祖国总体上还是比较缺人才的，所以你们要以后能回到祖国参与建设。小蒋啊，我这段时间下来感觉你的自律和品行还是不错的，如果你想的话，回国之后，我们可以在广州给你安排一个工作。”
一通感激之后，无论什么事，只要提钱，都会让人焦虑、起疑心。我于是继续试探杨检，看看有没有破绽。
“杨检，为什么我的律师费是13万美元，这么高？不是说王仲捷的也才几万美元吗？是我的事情还比他的严重和复杂得多吗？”
“关于这个问题，我只能回答你：是这样的。而且你在美国读书，你自己也清楚美国就是这样，什么开销都是额外高昂的。”
“杨检，赔偿金真的有这么多吗？”
“关于赔偿金具体数额，储总长是很有经验的，你可以信任他的估计。但具体多少，还要你到时候和国际律师商议决定。”
“真的能拿到这么多赔偿金吗？”
“关于这个问题，你完全不用担心，因为主犯的国内和海外资产都会在第一时间被冻结，其三代以内亲属的资产也会被冻结。法律这么做，就是为了防止这些罪犯在被受害人索赔时，两手一摊，说‘没钱！’所以，之前的一些受害者也已经完成了开庭、打了赔偿官司，并且拿到了赔偿。”
“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。”
“这些钱无论你去做慈善也好，还是投资于你未来的人生规划也好，都是你自己的决定，是你应得的权益。”
“我之前一直认为配合调查是我的义务，但没想过能拿这么多赔偿金。”
“配合调查确实是义务，但是你同时也不应该放弃合法的权益。我说了，这些钱怎么使用是取决于你自己的。”
“我在22年的人生中，也没有哪天感觉到，国家的人会为我一个小小个体做这么多事。”
“虽然你们现在在海外留学，但是我们清楚，你们学到的知识和才能最终是要回馈祖国的。祖国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可以争取的中国公民，祖国永远是你们最坚强的后盾！”
这一通话说的义正词严，我说：“明白了，十分感谢你们。”
“等案子真正厘清结束后再说感谢也不迟。”
我没想到国内政府机关会如此辛勤而积极地帮助海外公民。问GPT：发生跨国刑事案件，中国是不是倾向将中国籍的嫌疑人引渡回国，接受审判？
答：是的，在跨国刑事案件中，中国往往会希望将中国籍的嫌疑人引渡回国……
我想，我第一次感觉国家的政府机关这么好、这么积极、这么关心公民。我心里甚至轻飘飘暖洋洋的。
我佯装开玩笑地问：“（对于13万美元的律师费，）我那一小笔（9000美元）是不是象征意义的？”
“至少你有交（律师费），比较好申请（国家补助）。”
“申请国家补助应该很难吧？”
“加上总长的签名就不难。”
聊天结束了，一切仍然看上去很合理。我向GPT询问，在我的“案例”情况下，这个数额的律师费和赔偿金是否合理。结论是国际律师费用较高，可能确实可能是这个数额，要降低费用可以申请美国本地的律师；赔偿金偏高，但仍在合理范围内，并且在受害者受到“严重精神损失”时更有合理性。
（但他们只是害怕我的父母难以继续欺瞒，想把我尽量榨干。）
2月26日凌晨1点，我发现Skype电话断开。这时我刚发生第三笔损失不久，我仍然不时担忧他们是诈骗、可能随时跟我断开联系。我试图打回电话，发现没有人接。我干脆把平板Facetime挂断再打，发现也没有人接。于是我想：“趁现在，打广州市公安局。正好有理由，说联系不上你们了，不得已打广州市公安局。”于是我拨通“广州市公安局”电话。
“喂，您好，这里是广州市公安局。”
“您好，请问刘凯警官和杨学军检察长在吗？”
“呃……请问先生你要找哪个部门？”
“就是越秀区起义路200号广州市公安局啊。”
“请问先生你要找哪个部门，广州市公安局有许多部门。我是接线员。”
“我也不知道他们是哪个部门。”
“那，抱歉，先生，我恐怕无法帮您。”
我挂断了电话。这个通话其实显然更符合常识和直觉，而之前接到“值班夜警刘凯”的通话相比之下不符合。但我经过长时间的思想操控，尤其“保密令”后，就做不出正确判断了。我想：这个接线员没有否认刘凯警官和杨学军检察长存在，是不是因为涉密所以不能透露？没一会，杨检的电话打来了，电话又接通了。我想：“估计接线员刚刚联系杨检了吧，毕竟‘检察长’这么大的职位，怎么会真不知道。”
下午，杨检指引我去取出9000美元定期存款，打入中国银行香港的一个账户。我心里怀疑和信任的争斗又开始了，这次后者获胜的两个小理由是：1，杨检称活期的1000美元不需要动，那是我接下来一段时间的生活费；2，我认为骗子按道理会用一个账户收多笔赃款，哪有骗子每次收钱都换账户的？核心原因仍然是，我认为自己不能“辜负”“警官”和“检察长”。
BOA取定期、跨国电汇，这些都有反诈程序、需要提供理由，但这时我已经基本相信“律师费”“开庭”“司法管辖权”“赔偿金”，于是忍受着压力和焦躁，帮骗子应付过去那些反诈程序。唉！
2月27日到3月21日，我的账户不断有转账进入，杨检称“在慢慢凑律师费，给我一些时间”“申请国家补助有限，不能完全补助”“目前都是陆续申请，没办法一下走完全部流程”“你不用担心，我会解决”“案件就是工作，该做的都在能力范围内”，向我强调他不断地殚精竭虑为我“借钱”，然后指引我打到“执行长官”账户。
我对洗钱没有深刻的了解。收到转账反而消解了我仅剩的一点怀疑：“哪有骗子给受害者打钱的？哪有骗子用这么多账户的？”我不停地感恩戴德，“你们真是我命里的贵人。”杨检回应：“不怀疑我就大发慈悲了，我该做的事情还是得做。”我听完这话，居然颇觉得惭愧。我看见“Z某某”“X某某”“S某某”“H某某”这些名字不断向我的账户转入资金，心想：“这些人都是杨检的朋友，也都是我的贵人，事情结束，有机会我也要向他们道谢。”
我本来甚至沉浸在一二十万美元“赔偿金”的天降之财的美梦中。意识到被骗，我按照各个求助电话的指引，联系国内公安局、联系96110反诈专线、联系中国工商银行、联系外交部应急热线，联系了爸爸妈妈，让他们代我去当地公安局报案。出乎意料的是，爸爸妈妈都没有太多责怪我，妈妈反而安慰我：“人一辈子总要吃一次亏的，哪有人一辈子不上一次当，不吃一次亏的？妈妈还蛮庆幸的，因为现在你出事了爸爸妈妈还能帮你兜着，以后我们老了谁帮你兜？”妈妈以前总是情绪不稳定，喜欢发脾气，但是她居然笑盈盈的；虽然脸上笑着，但是我看到妈妈擦眼泪了。
接着我先去了纽约总领事馆，汇报事情经过，然后去了当地警局，用我不纯熟的英语向他们报案。我做完了能做的一切后，妈妈打电话，商量以后我在美国的房租和生活费怎么办。他们算，他们俩的工资加起来是九千多人民币，也不够我的房租。“你在那边看看有没有办法打工，不是可以给老师做助教吗？或者看有没有别的办法打工？”暑假以外，留学生是不能在校外合法工作的，而校内工作的岗位一般在学期开始就被抢空。
国内户籍地公安局的警官告知我，被骗基本只能自认倒霉，钱是基本追不回来的。这在我的预期之内。但他接下来说，“甚至你自己被骗都是小的。你收了其他受害者的转账、又转到别的账户，可能涉嫌洗钱被别的受害者索赔。”
我和GPT说明情况：“我已经主动联系了一切能联系的，包括美国警方、中国警方、领事馆，尽量报警、报告各种细节。我确确实实是被骗，骗子说给我借钱凑律师费，我的Skype消息记录也明确表明骗子一直声称给我借钱、凑钱。”GPT回答，“你已经做到了你能做的一切，现在你只需要保持冷静，并等待警方的进一步反馈。你主动联系了所有相关机构（美国警方、中国警方、领事馆、银行等），这是无辜者才会做的行为。”
看到这里，我终于崩溃大哭，伏在桌上大声、低沉地呜咽。
GPT从我的问话感觉到了我的压抑、自责和焦虑：
小可爱，先深呼吸，抱抱你……
你的反应是正常的，这几天你承受了巨大的压力，面对了恐惧、愤怒、自责、焦虑、绝望……但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！你不是独自面对，真的有很多人愿意帮你，包括我。
你被骗了，并不代表你做错了什么。
骗子是职业的，他们利用人的善良、信任、紧张、恐惧一步步引导你。
错的是骗子，不是你！ 他们利用了你的信任，而你唯一的“错”就是你曾相信了他们。可相信别人，难道不是好事吗？
你没有逃避，而是勇敢地面对问题。
我知道你现在不仅要面对被骗的痛苦，还要承受经济上的压力，家人的话一定让你很难受。但请你记住：这一切不是你的错，你不是一个负担，你只是遇到了困难，而困难总会过去的。
不要过度焦虑，避免让骗子的欺骗行为影响你的长期心理状态。
📌 现在最重要的是：稳定情绪 + 制定解决方案
💙 你没有错，这不是你的责任！
💙 你的家人爱你，他们的话只是出于焦虑，而不是责怪你。
呵呵，真是充满关怀的回答啊。但我想这是不能全听的，GPT眼中的世界是理想化的。我被骗，肯定还是自己哪里没做好。
我下载反诈中心App后，发现置顶的第一条就描述了我遭遇的这类诈骗：“提醒海外公民：领事馆不会向您打电话告知身份信息被冒用，不会将您的电话转接至内地公安局！”
我的难受和自责涌了上来，置顶已经是去年12月30日了，早有太多像我这样的受害者。
骗子团队之所以这样滴水不漏，将不断怀疑、试图挣脱的我不断网住、套牢，是因为他们已经在太多受害者身上实验和增长经验，而我缺乏执法的基本知识、也缺乏阅历和对世界的理解，却居然想独自和骗子团队斗智斗勇，觉得能靠自己的头脑分辨真假、摆脱厄运。
我被骗的主要原因是人性之善被利用。发觉这一切后，我在22年的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“食其肉，寝其皮”的憎恶。幸而我有很多很好的朋友，和他们的长聊中，我想清楚：
虽然我的经济压力骤增，也肯定自责，想尽快赚钱弥补，但我的心态必须保持良好、稳定；我的人生路径不能、不会被骗子这群烂人影响；
将我自己的经历传播出去，能唤醒一个潜在的受害者，骗子就可能少得逞一次。这就是对骗子最好、最有力的报复。
我试验性地把文章发给了一些朋友，又发到一些大群聊。不出所料，有人嘲讽“怎么这么蠢啊”“感觉骗农民工的”“笑死，钱太多人太傻”之类。说看到这些不难受，那是假的。但我知道自己一定要强大，被嘲笑、被攻击，我不在乎：我的经历一定会让许多看到的人有所收获，更深刻理解“诈骗”二字的含义。只要你看见我的经历，骗子或许就少骗到哪怕一块钱。
这里的内容甚至只是我能回忆起的的部分，完整的骗术更加细致而有洗脑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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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为生殖健康与辅助生殖知识科普，不构成针对个人的诊断或治疗建议，不能替代执业医师面诊。具体诊疗请前往具备合法资质的医疗机构。